冬日深夜便利店的关东煮，热气顶起塑料盖，在冷风里扭成一团白雾。我站在门口等车，看见这团雾被一辆驶过的车撕开，尾灯拖出两道红。那辆车过去很久，雾才慢慢合拢。关东煮的汤在咕嘟，车流在远处轰响，两种声音混在一起，让我想起汽车这东西，最初也不过是街边一个会冒热气的铁壳子。

最早的汽车跑得比马车还慢，伦敦街头要有人举红旗在前面走。后来路修宽了，发动机从外面搬到里面，挡风玻璃装上雨刷，司机不用再戴护目镜。这些改动都不算惊天动地，可凑在一起，车就从稀罕物变成了日用品。我家第一辆车是二手桑塔纳，化油器冬天打不着火，父亲要往进气管里倒一点汽油。那味道呛人，却让一个孩子记住了什么叫机器。

车多了，路就不够用。早高峰的高架桥像关东煮的格子，每格都塞得满满当当，汤快溢出来。有人按喇叭，有人摇下车窗抽烟，烟和尾气混在一起，飘向桥下等公交的人。城市为了车拆过房子，也为了车挖过隧道，结果车还是堵在路上。这时候才明白，汽车带来的自由是有条件的，它需要沥青、信号灯和停车位，缺一样都会变成麻烦。

电动车出现后，发动机声音没了，加速变得很轻。充电桩立在商场地下车库，像一排安静的邮箱。有人算过电费比油费便宜，也有人抱怨冬天续航掉得快。技术的事我不太懂，只注意到一个变化：以前修车铺师傅听声音就能判断毛病，现在他们得插上电脑读数据。工具变了，手艺也跟着变。

我坐过一辆跑了六十万公里的出租车。司机说这车换过三次变速箱，座椅塌了又垫起来，仪表盘上贴着一小片关东煮的广告贴纸，已经褪色。他每天开十二个小时，车就是他的工位。对他来说，汽车不是身份的象征，也不是什么科技产品，只是一个能遮风挡雨、能算出今天挣多少钱的铁盒子。这种实在，比任何广告都可信。

路口绿灯亮起，车流又动起来。关东煮的摊主往汤里添了勺水，热气淡了一些。我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发动机打着，空调吹出暖风。后视镜里，那团白雾越来越小，最后和夜色分不清。车往前开，前方还有无数个路口，无数辆亮着灯的车，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