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教室后排的哈欠与一辆老车的怠速

后排靠窗那个位置总有人打哈欠，声音不大，像一台老发动机在冬天第一次打火，闷闷地转两下就没了。我坐在那里，面前摊着物理卷子，脑子里却想着父亲那辆墨绿色桑塔纳。它的怠速不稳，等红灯时方向盘会抖，父亲说那是节气门脏了，洗洗就好。我从没见他洗过。那辆车载着我从小学到初中，后座上的皮面裂了一道口子，露出黄色海绵，我常用手指去抠。

那辆桑塔纳是两千年的款，化油器时代刚过去，电子喷射刚开始普及。父亲说它比之前的拉达好开，冬天不用拉风门，一脚油门就走。我后来查过资料，那台1.8升发动机只有九十多马力，配五速手动变速箱。可坐在副驾驶上，我觉得它快得不得了。父亲换挡的动作很利落，二挡到三挡之间几乎听不到顿挫。他从不超速，但每次上高速匝道，他会在限速范围内把转速拉到三千转，让发动机的声音变得紧实。

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，我收拾书包往外走，校门口停满了来接孩子的车。白色卡罗拉、黑色迈腾、银色CR-V，车灯把雨后的路面照得发亮。我忽然想起桑塔纳的灯光，黄黄的，像两盏蜡烛。有一年冬天雾大，父亲开着它带我去医院，能见度不到二十米，他把雾灯和双闪都打开，车速降到三十。那一路他一句话没说，只是每隔几秒就轻点一下刹车，让刹车灯亮起来。后来我知道，那叫“点刹”，老司机在雾天的习惯。

父亲换车是在我高二那年，换了一辆二手帕萨特。桑塔纳被卖给了一个做装修的工头，听说后来拉瓷砖用。我最后一次见它，是在小区门口，工头来开走的那天。父亲把钥匙递过去，没多说什么，只是拍了拍引擎盖。那台发动机最后一次怠速，声音还是闷闷的，像后排那个哈欠。帕萨特安静得多，怠速时几乎感觉不到震动，可我喜欢把车窗降下来听外面的声音。

现在我也拿了驾照，开过几款新车，涡轮增压、双离合、混动，加速快得让人发晕。可每次在地库停好车，熄火之后，我总要在座位上坐一会儿。发动机冷却的金属声从车头传来，滴答滴答，像老桑塔纳在夏天暴晒后底盘发出的那种响动。那个哈欠打完了，卷子上的题还没做完，但我记得那辆车的每一个挡位，记得父亲换挡时手腕的角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