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场到达口永远站着一排举接机牌的人。纸板上写着名字、公司名，有的还画了卡通图案。他们伸长脖子往通道里看，接到人时先笑一下，再顺手接过行李箱。我注意到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男人，牌子上只写了一个“张”字。他站得笔直，可每次弯腰帮人拉箱子，再直起身时都要用手撑一下膝盖。那一下撑得很轻，像是怕被人看出来。

人过了四十，膝盖会先知道。上下楼梯时软骨在骨头之间磨着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我父亲以前能扛着五十斤米上六楼，现在走平路都慢。他说不是疼，是酸，酸得使不上劲。医生让他少爬楼，他就每天在小区里倒着走，说这样能练大腿后侧。我陪他走过几回，发现倒着走的人不止他一个，都是差不多的年纪，表情认真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健康这件事，年轻时觉得是理所当然，到了某个岁数才明白它需要刻意维持。

维持的办法往往很平常。我认识一位开夜班出租的司机，他车里总放着一双跑鞋。凌晨三点收车，他不急着回家睡觉，先去公园跑四十分钟。他说跑完再睡，梦都是轻的。还有位做早餐铺的阿姨，每天收摊后要打一套太极。她动作很慢，慢到旁边等公交的人都替她着急。可她打了七年，血压从一百六降到一百二。这些办法没有一样是复杂的，难的是每天重复。重复到它变成生活的一部分，像刷牙洗脸那样不用想就去做。

吃的方面也一样。我见过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在超市挑菜，拿起一盒西兰花对着灯看，又放下，换了另一盒。她说深绿色的好，花球紧的好。她篮子里的东西很固定：燕麦、红薯、豆腐、一小块瘦肉。收银员说您天天买这些不腻吗。她笑了笑，说身体喜欢，嘴就跟着喜欢了。这话我琢磨了很久。我们常把好吃和健康对立起来，其实身体舒服的时候，口味会自己变。吃得太油太咸，第二天舌苔厚、人发沉，那种感觉比嘴馋更难受。

睡够觉比吃什么补品都管用。我试过连续一周只睡五小时，到第四天开始心慌，看东西像隔着一层雾。第七天开会，别人说话我要反应两秒才听懂。后来我把手机充电器放在客厅，卧室只留一个闹钟。头几天躺下翻来覆去，脑子里全是白天没处理完的事。大概过了十天，身体认了，到点就困。早上醒来时眼睛不干，脑子不胀，那种清爽比喝咖啡强。睡觉是身体在修自己，修的时候你别去打扰它。

情绪也在修身体。我见过一个人和邻居吵架后坐在楼道里喘气，手抖得点不着烟。他说气到极点时胸口像压了块石头。后来他学了个办法，想发火就先数自己的呼吸，数到二十再开口。数完有时就不想说了，有时说了但声音低很多。身体对情绪的反应很直接，生气时胃缩紧，害怕时肩膀耸起，难过时呼吸变浅。把这些反应调回来，健康就多一层底子。那位在机场接人的男人终于等到了他要接的张先生。两人没多说话，一个接过箱子，一个在前面带路。他们走得很慢，但步子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