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铁门上的呼叫铃坏了三年，按键陷进去弹不回来，塑料壳裂了条缝。可每晚八点，总有人用指甲盖去抠那排数字，像弹一架走音的钢琴。三楼的王叔会准时把耳朵贴在听筒上，听电流里混着的车铃和狗叫。他管这叫“听牌”，说比打麻将有意思。

王叔的娱乐是从声音开始的。他能从一声“喂”里分出是五楼新搬来的姑娘还是收废品的老陈。姑娘的喂是平的，像按了静音键；老陈的喂往上挑，带着三轮车链条的响。他给每种声音记了分，谁先喊“开门”谁就输。输的人得在楼道里唱两句，上周老陈唱了段《空城计》，跑调跑到二楼，二楼的小孩跟着学，整栋楼笑了一晚上。

后来有人发现，按不对门牌号也能接通。402的键连的是301，301的键连的是201。于是有人故意乱按，听对面接起来的是谁。有一回，一个外卖员按了404，接听的是个老太太，她说：“我不点外卖，你唱个歌吧。”外卖员真唱了，唱完老太太说：“上来喝口水。”那天外卖员在老太太家看了半集《西游记》，订单超时了也没管。

楼里的小孩把这当成了游戏。他们放学后不回家，蹲在单元门口猜拳，赢的人按铃，输的人猜接电话的是几楼。猜错了就得替对方写数学作业。有个男孩连猜错七次，写完了一本练习册，后来他再也不玩这个了，改去按隔壁楼的铃。隔壁楼的接听速度慢，他说“像在等泡面熟”。

上个月，物业来修门禁。王叔站在旁边看，修理工拆开面板，里面全是灰和一只死掉的蟑螂。修理工说：“这玩意儿早该换了。”王叔说：“别换，换了就没意思了。”修理工没听懂，还是换了个新的。新门禁不用按，刷脸就行。王叔试了三次，机器都说“识别失败”。他站在门口，对着摄像头做了个鬼脸，门开了。

现在晚上八点，没人再按铃了。但王叔的手机总响，是老陈打来的。老陈说：“你听，我在楼下按新门禁，它说‘欢迎光临’。”王叔说：“你按的是我家门牌号。”老陈说：“我知道，你下来唱两句。”王叔没下去，他打开窗，对着楼下喊了一嗓子。声音撞在对面的墙上，又弹回来，像有人在远处按了一下旧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