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里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响到十一点，隔壁单元那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没法午睡，就搬了把藤椅坐到楼下树荫里。她手里攥着一部旧手机，屏幕上是某家银行的理财页面，收益率从去年的三点几掉到了二点一。她不懂什么叫净值回撤，只晓得同样一笔钱，去年每月能买三十斤鸡蛋，今年只能买二十五斤。树下还坐着几个等活的装修工人，其中一个正跟同伴算账：一天三百五，刨去平台抽成、工具损耗和来回地铁，到手不到两百八。他们聊的是收入，老太太想的是存款，两件事其实是一回事。

钱放在银行里不再像过去那样让人安心。老太太那笔钱是六年前存的五年定期，当时利率接近百分之四，到期自动转存后只剩百分之二出头。她算过，一年利息少了将近两千块，够交大半年的水电燃气。柜员推荐她买一款“稳健型”理财，说历史年化有三点五，她没敢签字。回家路上她想起年轻时在供销社上班，工资三十六块，存一年定期利息两块多，能买五斤猪肉。那时候钱少，但钱的购买力稳。现在数字大了，反而觉得手里的票子在变薄。

装修工人那边是另一种算法。他姓周，四十七岁，从安徽过来，每月往老家寄三千五。他接活主要靠两个平台，一个抽成百分之十二，另一个抽百分之十八。上个月他干了二十四天，流水八千四，平台拿走一千三，再扣掉电锤钻头磨损和每天两趟地铁十二块，净落六千出头。他没社保，自己买了份意外险，一年三百八。他想着再干五年就回去，可老家的房子翻修要二十万，儿子读大专一年一万八。他不敢歇，电钻一停，收入就停。老太太在树下打盹，他在楼上打孔，两个人隔着十几米，被同一根叫作“收益率”的绳子牵着。

利率往下走，不只是银行的事。周师傅发现今年装修的活比去年少了将近三成，很多人家只做局部翻新，不再全屋重装。他认识的一个包工头去年接了十二套，今年到现在只签了五套。建材市场里的瓷砖店关了两家，剩下的把样品摆到了门口人行道上。钱贵的时候，大家愿意借钱买房装修；钱便宜了，反而没人敢动。这个道理周师傅说不清楚，但他能感觉到：以前业主砍价，砍的是零头；现在砍价，直接砍掉一个房间的预算。老太太那笔到期的存款，原本打算换掉家里的旧冰箱和洗衣机，现在她决定再等一年。

老太太的儿子在城里做软件测试，去年被裁后找了四个月工作，新岗位工资降了百分之十五。他每月要还九千多房贷，利率是前年办的，五点二。最近存量房贷利率下调，他重新签了合同，降到四点三，每月少还六百块。他把这六百转给了母亲，让她别太省。老太太没收，说你们留着。她不知道的是，儿子公司今年冻结了调薪，年终奖打了六折。这些数字一层层叠上来，像装修时敲掉的旧墙皮，看着不起眼，扫起来装了好几袋。

周师傅中午歇工，下楼买盒饭，看见老太太在藤椅上睡着了，手机滑到膝盖上，屏幕还亮着。他轻手轻脚绕过去，坐在旁边的石墩上吃。他想起自己母亲在老家，也是这个年纪，也爱把存折翻来覆去地看。他掏出手机，查了查自己社保账户里的余额，数字不大，但每年在涨。他打算下个月多接两单，把意外险的保额从二十万提到五十万。老太太醒了，冲他点点头，说吵着你了吧。他说没有，您睡您的。两个人没再说话，各自看着手里的屏幕。电钻又响了，从三楼传来，闷闷的，像远处在打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