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考点外那条路提前封了，铁栅栏横在斑马线前，两个保安坐在折叠椅上扇风。平时这里车流不断，现在空得能听见蝉叫。一辆送考的车刚走，尾气还浮在沥青路面上，淡淡的汽油味混着槐树花的气息。安静让人不习惯，那些被喇叭声掩盖的东西反而清晰起来，比如发动机怠速时细微的抖动，比如轮胎碾过井盖时的闷响。汽车把人和声音都带走以后，留下的空间比想象中大。

我站在路口等孩子考完，想起家里那辆开了八年的两厢车。买它的时候刚换工作，每天通勤六十公里，手动挡，离合器沉，堵车时左脚酸得发麻。后来孩子出生，后排装了安全座椅，再后来座椅拆了，换成书包和篮球。车身上有几道划痕，右后门被超市购物车蹭过，底漆露出来，锈成一小片黄斑。这些痕迹比里程表诚实，每一道都对应着一个具体日子。车不像房子，它从买来那天起就在贬值，可你开得越久，越觉得它装着的东西比钱重。

考场铃响之前，一辆洒水车慢慢拐过来，音乐声压得很低。司机看见栅栏，关了水阀，绕到另一条街上去了。车轮留下的水痕很快蒸发，路面又干又白。我想起冬天早晨热车的那几分钟，坐在驾驶座上搓手，看排气管冒白烟，后视镜里是还没醒透的小区。那时候觉得车是工具，后来发现它也是钟表。发动机的声音从冷到热，从生涩到平稳，一天就这么开始了。傍晚再开回来，熄火那一刻，车座还留着体温。

孩子考完出来，说作文题里提到了新能源。我问他写了什么，他说写了充电桩和加油站的区别。我没再问。回家路上经过一个加油站，九十二号汽油又涨了两毛。加油员拧开油箱盖，油气扑面而来，那股味道我闻了十几年，从没觉得好闻，但熟悉。旁边新装了四个充电桩，两辆车在充，车主靠在车门上刷手机。汽油味和电流的嗡鸣混在一起，谁也没碍着谁。汽车在换一种方式跑，可载着人回家这件事没变。

晚上把车停进地库，熄火后坐了一会儿。仪表盘暗下去，只剩防盗灯在闪。车顶被楼上装修掉下的石子砸过一个小坑，下雨会积水，干了就看不见。我伸手摸了一下方向盘，皮面磨得发亮。这辆车还能开几年，也许到孩子高考结束就换掉。可换什么车呢，电车还是油车，新的还是旧的，我还没想好。地库很静，能听见隔壁车位那辆老捷达风扇转动的声音，嗡，嗡，像在等谁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