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在课桌抽屉里亮着，光从缝隙漏出来，照见前排同学弓着的背。晚自习后排有人打了个哈欠，声音不大，却像推倒第一块骨牌，三四个哈欠接连冒出来。老师还在讲台上批改作业，没抬头。我摸出手机，把亮度调到最低，点开一个短视频。屏幕里有人在拆解一台旧收音机，螺丝刀转了三圈，外壳弹开，灰尘在灯光下飘。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物理课上学过的电磁感应，铜线圈切割磁感线，产生电流。一百多年前的人也是这样摆弄线圈和磁铁，只是他们用的是真螺丝刀，不是手指在玻璃上划。

拆解视频只有七分钟，却把调频、检波、放大三个环节讲完了。我盯着那颗拇指大的芯片，里面蚀刻着上百万个晶体管。手机能同时处理视频解码、触控响应和无线信号，靠的是芯片里电子在硅晶格间跳跃。这种跳跃每秒发生几十亿次，比人眨眼快得多。后排哈欠又来了一个，这次带着鼻音，像在抗议什么。我把视频暂停，画面停在一根铜丝弯成的天线，它曾经从收音机顶部伸出来，现在缩在手机金属边框里，等着接收看不见的电磁波。

电磁波穿过教室墙壁时，正在衰减。2.4吉赫兹的信号遇到钢筋水泥会反射、绕射，最后剩下一小部分钻进手机天线。天线把电磁波变成微弱电流，再经过放大和滤波，还原成0和1。这个过程在毫秒内完成，比人从哈欠到闭眼还快。我忽然想到，后排那个打哈欠的同学，他的困意也是化学信号在神经元间传递，钠离子穿过细胞膜，钾离子跟出来，电位差累积到阈值就放电。两种信号，一种在金属里跑，一种在肉里跑，速度差了六个数量级。

老师终于抬头，扫了一眼教室。我锁了屏幕，光消失，抽屉暗下去。黑板上的公式还没擦，是麦克斯韦方程组，四个方程把电和磁绑在一起。一百多年前的人用它们预言了电磁波，今天的人用它们设计手机天线。后排哈欠停了，大概睡着了。我翻开练习册，开始算一道关于电容充放电的题。RC时间常数，指数衰减，电压从5伏掉到1伏需要多久。算到一半，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，是推送新闻，说某地建成了新的射电望远镜，口径五百米。

望远镜接收的是宇宙深处的电磁波，波长比手机信号长得多。那些波走了几亿年才到地球，穿过星际尘埃和气体，最后落在反射面上，聚到馈源里。信号弱到要用液氦冷却放大器，否则热噪声就把信号淹了。我想起手机天线收到的信号其实也不干净，基站、WiFi、蓝牙都在抢频段，靠的是编码和滤波把有用信号挑出来。两种接收，一个听宇宙，一个听人间，原理却是一回事。后排传来翻身的声响，椅子腿刮过地面，短促刺耳。

练习册上的电容题算完了，答案写在括号里。我合上书，把手机从抽屉拿出来，塞进书包侧兜。走廊里有脚步声，是巡课的老师经过。教室里安静下来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后排的哈欠彻底没了，可能真的睡着了，也可能在假装。我盯着黑板上的麦克斯韦方程组，最后一个方程还没抄完，等号右边是零。零意味着没有磁单极子，也意味着电场和磁场在真空中可以自己走，不需要电荷也不需要电流。手机信号、射电望远镜、神经放电，都在这四个方程里。我把练习册塞进书包，拉链拉上，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