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点倒数后人群开始散去

零点倒数结束，广场上的人群像退潮一样散开。我站在台阶上，看见几千人同时低头看手机。屏幕的光映在脸上，白的、蓝的、暖黄的，一片片亮起来又暗下去。有人在发消息，有人拍刚录的视频，有人对着地图找最近的地铁口。几秒钟前还齐声喊叫的陌生人，现在各自钻进一层薄薄的数据壳里。我摸出手机，信号堵得死死的，消息发不出去。基站就在头顶，可几万条祝福同时挤过去，它也喘不过气。这个夜晚的科技，先让人聚在一起，再让人各自散开。

往回走的时候，路边卖烤肠的摊主正用手机收款。一根肠五块，扫码的人排着队。他不用抬头，听提示音就知道钱到没到。旁边有个老太太掏出一张十块的纸币，摊主愣了一下，翻出铁盒找零。那几秒的停顿，比扫码慢了好几拍。我想起十几年前跨年，买瓶水都得提前备好零钱。现在一部手机能搞定所有交易，可它也把一些人挡在外面。老太太接过零钱，没说什么，慢慢走开了。科技跑得快，总有人跟不上，这是它最诚实的地方。

地铁站入口关了，只能走远一点去坐夜班公交。站牌上有个电子屏，显示下一班车还有七分钟。有人盯着屏，有人盯着自己手机上的公交软件，两个时间差了一分钟。没人知道哪个更准。车来了，大家上车刷卡，嘀嘀声连成一片。我坐在最后一排，听见前排两个年轻人在聊刚才的跨年直播。一个说画质真清楚，另一个说延迟有点高，现场都喊完了，屏幕里还在数三二一。他们讨论得挺认真，像在评价一场球赛。科技把远方拉近，也把近处推远了一点。

车经过一座天桥，桥上有个人在飞无人机。小灯一闪一闪，悬在夜空里，底下是散场后空荡荡的街道。他大概在拍跨年后的城市夜景。无人机这东西十年前还是军用的，现在小孩的玩具柜里都能翻出一台。拍完他收机器，动作很熟练。我想起去年看过一个新闻，说有人用无人机给山里的村子送药。同一项技术，有人在玩，有人在救命。技术本身不说话，看人把它往哪儿用。

到家已经快两点。我打开电脑，想写点东西，发现输入法自动更新了词库。我打“跨年”，它联想出“快乐”“倒计时”“烟花”，都是今晚的热词。我又打“科技”，它跳出来“改变生活”“双刃剑”“未来”。这些词像早就备好的积木，等人来搭。我删掉它们，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敲。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新闻推送，说某个实验室实现了新的量子计算突破。我没点开，关掉推送，继续敲。这一晚我见了太多技术，可最想做的事，还是自己把一句话写清楚。

天亮前我关了电脑，手机还剩百分之十二的电。充电线就在旁边，我没插。我想让这点电撑到自然醒，撑到明天真正开始。窗外有清洁工在扫广场，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很规律。他们不用扫码，不用刷脸，一下一下把碎纸片和荧光棒扫进簸箕。我躺下的时候想，科技把这个世界重新铺了一遍，可有些角落还是老样子。老样子不一定坏，它只是还没被改完。改与不改之间，日子照常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