炸油条的老赵和早市上的那点乐子

天还没亮透，早市东头的老赵已经支起了油锅。面团在他手里抻长、拧花，贴着锅边滑下去，滋啦一声，白烟腾起来，裹着油香往人鼻子里钻。头一锅油条刚浮上来，几个老主顾就围拢了，也不急着买，先看老赵用长筷子翻面，看他跟隔壁卖豆浆的刘姐斗嘴。刘姐说老赵的油条今天炸得老，老赵回一句“你豆浆稀得能照见人影”，围着的几个人就笑。这笑没有来由，也不为什么正事，就是图个乐。

乐子这东西，在早市上最不值钱，也最值钱。老赵炸着油条，嘴里不闲着，学两段单田芳的评书，嗓子粗，学得不像，可旁边听的人照样乐。有人递根烟，他不接，说手上都是油。那人就把烟夹在耳朵上，继续看他炸。油锅边上围的人多了，路过的以为出了什么事，凑过来一看，不过是老赵在讲昨天有个老太太买油条忘了带钱，他赊了一根，老太太今天送钱来还多给了一块。小事一桩，讲的人眉飞色舞，听的人津津有味。

往前数几十年，娱乐没这么多花样。村里放一场电影，十里八乡的人打着火把去看，银幕反面也坐满了人。现在手机里什么都能看，可早市上这些人还是愿意围着油锅站一会儿。看面团在油里翻滚，看老赵手忙脚乱地找零钱，看刘姐端着一碗豆腐脑从人群里挤过来，碗沿洒出一点卤汁。这些零碎的画面凑在一起，比刷短视频有意思。短视频里的笑是设计好的，早市上的笑是捡来的。

老赵的油锅旁边有个卖旧书的地摊，摊主老周不爱吆喝，蹲在一边看人下棋。棋盘是纸画的，棋子是瓶盖和石子，下棋的两个老头为一步马走不走日争得面红耳赤，老周看得入神，自己摊上的书被风吹翻了页也不管。有人蹲下来翻书，翻到一本旧画报，里面夹着一张褪色的电影票根，1987年的。翻书的人愣了一下，把票根放回去，合上书，没买，走了。老周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头看棋。

油锅的热气慢慢散了，早市的人也稀了。老赵把最后几根油条捞出来，控着油，自己拿一根咬了一口。刘姐的豆浆桶见了底，她拿勺子刮着桶壁，发出刺耳的声响。老赵说你这动静比杀猪还难听，刘姐说那你别听。两个人各忙各的，嘴上不饶人。旁边下棋的老头终于分出了输赢，赢的拍着大腿笑，输的把瓶盖一推说再来一盘。日头升到头顶，早市快散了，可这点乐子还没散。

收摊的时候老赵把油锅里的剩油倒进一个铁桶，锅底剩一层黑渣。他用铲子刮着锅底，刮一下，停一下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刘姐推着车经过，说你这调跑到北京去了。老赵说跑到北京也是我自己的调。两个人各自推着车往家走，一个往东，一个往西。油锅空了，早市静了，可明天天不亮，那锅还会支起来，油还会热，人还会围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