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孩子骑自行车那年初夏，我扶着小宇的后座在小区里跑了三天。

第一天他攥着车把，指节发白，整个人僵得像根木棍。我弯腰扶着座椅，汗从额头滴到水泥地上，他忽然小声说，爸爸你松手吧。我松了，他歪歪扭扭往前骑了七八米，然后连人带车摔进冬青丛里。膝盖擦破皮，渗出血珠。他坐在地上看着我，没哭，只是喘气。我走过去蹲下，问他疼不疼。他点头。我说那明天还骑吗。他说骑。

那几天我注意到一件事。小宇摔倒后爬起来的速度，比他学会保持平衡的速度更快。每次摔完，他拍拍手上的土，自己把车扶正，跨上去，继续蹬。我原以为孩子会怕，会退缩，会找借口不学了。他没有。他身上那种恢复的能力，好像比平衡感更早长出来。后来我才想明白，身体本来就是这样的。它不记仇。摔了就疼，疼过就修复，修复完就继续用。这种本事，大人反而慢慢丢掉了。

学会骑车以后，小宇的活动半径一下子大了。以前从家到小区门口都嫌远，现在他愿意骑到隔壁街的公园，再骑回来，满头汗，脸红扑扑的。晚饭吃得比平时多，夜里睡得也沉。我摸他后背，全是结实的肉，不像以前那样松松软软。他不再总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，而是趴在窗台上看天气，琢磨能不能出门骑车。身体动起来之后，好像连胃口和睡眠都跟着找到了节奏。

那辆自行车后来换过两次，尺寸越换越大。小宇从站着骑变成坐着骑，从慢悠悠变成追风一样冲。有一回他骑在前面，回头喊我快点。我看着他后背，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，两条腿转得飞快。那一刻我想到的是，他将来要面对的东西，比学骑车难得多。作业做不完，考试考砸了，跟朋友吵架，被老师批评。这些事摔不倒人，但会让人心里堵得慌。而身体好的人，心里堵的时候，至少还能出去跑一圈，出一身汗，回来洗个澡，睡一觉。第二天醒来，很多事就没那么重了。

我后来跟朋友聊起这事，朋友说他想让孩子学游泳，但孩子怕水，每次去泳池都哭。我说那就先别学，带他去玩水，在浅水区泡着，让他自己觉得有意思。朋友问那要等到什么时候。我说不知道，但逼着学，可能一辈子都怕水。健康这件事，身体有自己的时间表。你催不来。就像小宇学骑车，我扶了三天，他摔了十几跤。第四天他自己会了。那三天值不值，我说值。因为现在他爱骑车，爱出汗，爱在外面跑。这个爱好，比任何一节课都管用。

小宇现在十岁了，周末早上他会自己推车出门，沿着河边骑一圈再回来吃早饭。我有时站在阳台上看他骑远，车铃叮叮响。他骑得不快，但很稳。身体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日常。吃进去的东西，睡够的觉，流过的汗，摔过的跤。没有哪一样是白费的。它们一点点攒起来，变成他往后日子里能用的力气。我能做的，也就是在他还愿意让我陪着的时候，多陪他骑几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