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一下，又跳了一下。金属座椅上的人裹紧外套，有人捂着肚子，有人抱着孩子。玻璃门外停着几辆车，车顶落了一层薄霜。其中一辆白色面包车的车主刚被叫进去，车门还虚掩着，双闪灯一下一下地亮着，像在替谁数着时间。

车对很多人来说，就是一间能移动的小屋子。急诊室门口那辆面包车，后排座椅拆了，铺着旧毯子，平时拉货，夜里送人。车主大概四十来岁，手指关节粗大，进去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车。那一眼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，就是确认它还在原地。车在，退路就在，哪怕这条退路只是几平方米的铁皮和四个轮子。

凌晨的医院停车场很安静，只有风穿过车缝的声音。一辆出租车靠边停下，司机没熄火，计价器还亮着。后座乘客付了钱，匆匆跑向急诊大厅。司机摇下车窗喊了一句“慢点”，然后挂挡，慢慢滑向出口。他得继续跑，夜班才过了一半。这辆车里没有病人，但它是另一个人的饭碗，也是另一个人天亮之前必须撑住的东西。

有时候车比人更早知道一些事。比如引擎的声音不对，刹车片薄了，轮胎气压在悄悄往下掉。开车的人未必懂机械，但耳朵和屁股能感觉到。方向盘的轻微抖动，过减速带时多出来的一声闷响，都在说该去修理厂了。可是很多人会拖一拖，再拖一拖，直到某个早晨打不着火，才想起上一次保养已经是去年的事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急诊室门口的车少了几辆。那辆白色面包车还停着，霜化成了水珠，顺着车门往下淌。车主终于从大厅出来，手里捏着一张单子，步子比进去时慢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，拧了两次钥匙，发动机才不情愿地响起来。他没急着走，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，然后打开暖风，让仪表盘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往上爬。

城市开始有早班公交的声音了。急诊室的灯还亮着，叫号屏还在跳。那辆面包车汇入清晨的车流，后窗上贴着一张褪色的“越山向海”贴纸。没有人知道它下一次停在这里会是什么时候，也没有人知道下一次是谁坐在驾驶座上。车就这样一辆接一辆地开过去，把夜晚留在身后，把白天拉进挡风玻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