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一下，从“23”变成“24”。我坐在塑料椅上，左手按着刚抽过血的棉签，看着对面墙上那行红字发呆。候诊的人不多，一个小孩在母亲怀里哼唧，清洁工推着拖把来回走。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去年在敦煌，凌晨四点的鸣沙山脚下也有一块发亮的屏幕，显示着日出时间。两者本无关联，但那种等待的姿势很像，身体在某处，心思已经跑远。

旅行最诚实的部分往往不在风景里。你坐了六个小时硬座，下车时腿是肿的，空气里混着煤灰和方便面味。找旅馆的路上被三轮车夫跟了三条街，最后住进一间窗户关不严的房间，隔壁电视放到半夜。可第二天早上你还是在巷口吃了一碗热馄饨，汤里飘着虾皮和紫菜。这些琐碎的、不那么好看的片段，反而比明信片上的角度更牢固地粘在记忆里。

有一年夏天我在湘西一个寨子住过五天。每天早晨被公鸡叫醒，然后去河边看妇女捶衣服。水很凉，石头滑，她们说话声音很大，笑起来毫无顾忌。我语言不通，就坐在石阶上啃玉米。第三天有个老奶奶递给我一个李子，紫红色的，皮上带霜。我咬下去，酸得眯眼。她笑出声，又递来一个。这种交往没有任何目的，比任何导游词都让我记得住那个地方。

旅途中会遇到一些奇怪的人。在青海湖边，一个骑摩托车的男人停下来问我借火，他胡子拉碴，车后绑着帐篷和锅。他说自己从辽宁过来，已经走了二十多天。我们蹲在路边抽完一根烟，他指着远处说，昨天看见一只藏狐。然后他发动车子走了，没说再见。我继续往前走，风很大，经幡哗啦啦响。有些人出现就是为了告诉你，生活还有别的样子。

很多时候我们出发是因为在原来的地方待不下去了。工作卡壳，感情出问题，或者只是觉得日子重复得让人发慌。买一张票，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。走在陌生街道上，没人催你，没人问你下一步打算。你可以坐在公园长椅上吃面包，看鸽子打架，看小孩追跑。这种暂时的失重感反而让人踏实，因为你终于不用扮演谁。

回到急诊室那晚，护士叫到我的名字。我站起来，把棉签扔进黄色垃圾桶。医生看了化验单说没事，开点药就行。走出医院大门，天快亮了，街上已经有环卫工在扫落叶。我忽然想去海边，就那种没什么名气的小渔村，住两天，听听潮声。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，我知道自己又该出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