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顺手带回来的，卖菜阿姨说掐一根插水里就能活。我把它养在出租屋阳台的角落，一个裂了口的搪瓷杯里，没想到它真扎了根，叶子越长越密。每天傍晚浇水的时候，我总能听见楼下马路上传来一阵阵引擎声，有轻有重，有的干脆利落，有的拖泥带水。那些声音穿过六层楼的距离，混着晚风钻进阳台，和薄荷的气味搅在一起。我蹲在那儿掐几片叶子泡水，脑子里却总在想，这些每天从楼下经过的车，到底要去哪儿。

我住的地方挨着一条主干道，早晚高峰时车流像被拧开的水龙头，一辆接一辆，半天不见断。出租车司机最爱按喇叭，短促的一声接一声，像在催前面那辆犹豫不决的白色轿车。那辆车我见过好几次，车主是个中年男人，每次起步都慢半拍，后面的车急得直闪灯。可他好像并不在意，车窗摇下来，一只手搭在窗沿上，指间夹着烟。有回我下楼买酱油，正好看见他停在路边，人靠在车门上打电话，语气不急不缓。那辆车身上落了灰，轮毂上沾着泥点，显然不是刚洗过的样子。它对他来说大概就是个代步工具，跟我的搪瓷杯和薄荷差不多，够用就行。

后来我换了工作，通勤要坐公交转地铁，每天在车上的时间比在屋里还长。公交司机开车猛，起步一脚油门，刹车一脚到底，站着的乘客像锅里被颠的豆子。我抓着扶手看窗外，那些私家车在车流里钻来钻去，有的贴着实习标志，有的后窗堆满毛绒玩具。有一回旁边并排停着一辆旧面包车，车身锈迹斑斑，后座拆了，塞满纸箱和编织袋。开车的是个年轻小伙，副驾上坐着他老婆，两人正分一个塑料袋里的包子。绿灯亮了，面包车吭哧吭哧地起步，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，很快被后面的车流吞没。

地铁里没有引擎声，只有轮轨摩擦的轰响和报站的女声。但出站之后，路边总停着几辆等客的电动车，车主们凑在一起聊天，看见有人出站就散开，压低声音问去哪儿。我一般不坐，除非赶时间。有次下大雨，公交迟迟不来，我上了一辆带雨棚的三轮车。车主是个头发花白的大爷，车开得很稳，遇到水坑就绕，绕不过去就慢慢趟。他跟我说这车跟了他八年，换过三次电瓶，补过无数次胎。雨点打在雨棚上噼里啪啦响，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，有点模糊，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。

上个月我搬了家，新住处离地铁站更近，阳台也更大。那盆薄荷跟着我挪过来，换了土，叶子比从前更绿。新阳台正对着一个地下车库的出口，每天早晚都有车从斜坡下爬上来，车灯先探出头，然后整个车身才慢慢露出来。有的车出来时安安静静，有的车底盘低，过减速带时刮出一声闷响。我靠在栏杆上看着，想起之前那条主干道，想起那个慢半拍的中年男人，想起面包车里分包子的小两口。这些车和人从我生活里经过，没留下什么痕迹，但偶尔会像薄荷的气味一样，突然冒出来。

有天夜里我失眠，走到阳台上透气。车库出口的灯还亮着，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开出来，在路口停了几秒，然后拐上大路，尾灯越来越小，最后融进远处的高架桥车流里。那个方向通往机场，也通往隔壁城市。我不知道开车的人是谁，要去接人还是赶路，或者只是睡不着出来兜一圈。薄荷在夜风里轻轻晃，叶子蹭着我的手腕。我忽然觉得，每辆车里都坐着一个具体的人，带着具体的困倦和具体的去处。他们从我的阳台下面经过，我听见的每一阵引擎声，都是某个人正在度过的某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