洒水车唱歌，城市清晨的第一场娱乐

天还没亮透，楼下就传来一阵电子音，是那首《兰花草》。洒水车慢悠悠地拐过街角，水雾喷出去，路边的梧桐叶子跟着抖了两下。我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这车挺有意思。它明明在干活，却非要放首歌给自己听。司机大概也觉得大清早扫街太闷，得弄点响动陪着。这念头一冒出来，我就想起小时候住平房，隔壁大爷每天五点准时开收音机听评书，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。他也不是非要吵别人，就是一个人待着太安静了，得找点东西把耳朵填满。

娱乐这件事，很多时候就是从“一个人待着太安静”开始的。你看工地上那些师傅，午休时蹲在阴凉地里刷短视频，手机外放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。他们看的那些段子，说实话也没什么新鲜花样，翻来覆去就是摔跤、整蛊、对口型。可他们笑得挺真，笑完了把手机往兜里一揣，接着爬脚手架。我有时候想，人干活累了，需要的东西其实特别简单，就是几分钟不用动脑子的乐子。洒水车放歌也是这个道理，那首歌好不好听根本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它让一段原本枯燥的路变得不那么难熬。

再往深了想，娱乐的门槛其实一直在往下掉。以前听场戏得进戏园子，后来有了收音机，再后来电视进了家，现在连蹲厕所都能刷半小时短视频。我姥姥到现在还念叨，说你们这代人整天抱着手机傻乐，有什么意思。可她自己呢，每天下午雷打不动要看两集家庭伦理剧，一边看一边骂里面那个儿媳妇不像话。我有时候陪她看一会儿，发现她骂得比剧情还热闹。你看，人总得找个地方把心里那点闲劲儿使出去，有人用唱的，有人用看的，有人用骂的，形式不一样，底子是一回事。

洒水车那首歌放完就拐远了，街上开始有早点摊支起来。卖煎饼的大姐一边摊面糊一边跟旁边卖豆浆的聊天，说昨晚追剧追到两点，今早差点起不来。卖豆浆的笑她，说那剧有什么好看的，男主长得跟个发面馒头似的。大姐不服气，说我就爱看发面馒头，怎么了。我在旁边听着觉得挺逗，娱乐这东西最怕被人问“有什么意义”。它最大的意义就是让人在摊煎饼和卖豆浆之间，能有个话题扯两句闲篇。你说这算不算社交，我觉得算，但更准确地说，是大家凑在一起把日子过得稍微松快一点。

其实仔细想想，洒水车放歌这件事本身就带着点荒诞。一辆干活的卡车，非要给自己配个背景音乐，好像不这么干就对不起大清早出门这一趟。可正是这种没什么用的讲究，让人觉着开车的那个人还挺有意思。他完全可以把喇叭关掉，没人会说他什么。但他没关，他选了首老歌，调子慢悠悠的，跟水雾喷出来的节奏还挺搭。这大概就是人跟机器的区别，机器只管洒水，人得给洒水这件事加点自己的东西进去。哪怕只是首歌呢。

天彻底亮了，我下楼买早饭，路过刚才洒水车经过的那条路，地面还湿着，空气里有股土腥味。手机响了一声，是朋友发来个搞笑视频，说让我乐呵乐呵。我站在路边点开看了，一只猫踩在扫地机器人上满屋乱窜，确实挺好笑。我回了他一个“哈哈哈”，然后把手机揣兜里往煎饼摊走。路上我想，这一天刚开始，我已经被洒水车的歌逗乐过一次，又被朋友发的猫逗乐过一次。这些乐子加在一起也没多大分量，但少了它们，今天大概会沉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