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了整整一上午，墙皮震得簌簌往下掉。张大爷照例搬了把藤椅到阳台上，想趁着日头眯一会儿，可那声音一阵一阵的，像有人拿钉子往耳朵里钻。他索性坐起来，盯着楼下车位里那辆银灰色的小车发呆。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，雨刮器底下压着几片枯叶。这车买了六年，跑得不多，平时就是去趟菜市场、接接孙子。可今天这情形，他忽然想开车出去转转，找个没人的地方清静清静。

他下了楼，拉开车门坐进去。座椅皮面被晒得发烫，一股热气混着旧皮革的味道扑过来。关上门，外面的电钻声一下子闷了，像隔了一层水。他拧开钥匙，发动机低低地响起来，空调出风口吹出凉风。这车隔音不算好，跑高速时风噪呼呼的，可此刻在楼下停着，车厢里倒比家里安生。他靠在椅背上，没急着挂挡，就那么坐着。仪表盘上油表指针稳稳地停在中间，里程数刚过五万公里。

其实他对车没什么讲究。当年选这辆，图的是后排能放下孙子的安全座椅，后备箱塞得进老伴去超市采购的两大袋东西。手动挡，排量小，省油。开起来谈不上什么驾驶乐趣，离合器有点高，起步时得给点油，不然容易抖。可这些年下来，他摸透了它的脾气，什么时候换挡、刹车踩多深，全凭脚底下那点感觉。车跟人一样，处久了就知道哪里松了、哪里紧了，不用看说明书也心里有数。

前阵子儿子劝他换辆新的，说现在都开电动车了，安静，省钱，屏幕大得能看电影。张大爷去店里坐过一回，车里确实敞亮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踩下电门就往前蹿。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那辆试驾车的大屏上跳着各种图标，他看了半天也没弄明白空调该从哪儿调。销售小伙子挺热情，说可以语音控制。张大爷张了张嘴，没喊出口。他还是习惯伸手去拧那个圆形的旋钮，咔哒一声，风量大小心里有数。

他把车缓缓倒出车位，拐上小区门口那条路。电钻声已经听不见了。路边梧桐树影落在挡风玻璃上，一晃一晃的。他开得不快，四十码出头，旁边一辆外卖电动车嗖地超过去，骑手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张大爷没在意，顺手把收音机打开，调到一个放老歌的频道。信号有点杂音，他拍了拍中控台，声音清楚了些。车过减速带时咯噔一下，悬挂硬，颠得他身子一抬。这车减震就这样，他知道，所以每次都提前把速度降下来。

开到河边那条断头路，他把车靠边停下。熄了火，车窗摇下一条缝，河风吹进来，带着水草的腥气。远处有人在钓鱼，一动不动地坐着。张大爷从手套箱里摸出半包烟，点了一根。这车里不让抽烟，老伴定的规矩，可今天他破了例。烟雾在车厢里慢慢散开，又被风吹出去。他想起刚买车那年，带着全家去海边，后备箱塞满了帐篷和吃的，孙子在后座睡得打呼噜。那趟来回跑了六百公里，加了两次油，路上没出任何毛病。车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个能遮风挡雨的铁壳子，把你从这儿送到那儿，不撂挑子，就够了。他把烟掐灭，发动车子，掉头往回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