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了快一个钟头，隔壁单元的老陈还是睡着了。他歪在藤椅里，嘴微微张着，膝盖上摊着半张报纸。我下楼倒垃圾时看见他，忽然想起他上个月刚从云南回来，逢人就说大理的太阳晒着真舒服。此刻他大概正梦见那片太阳吧，电钻声再响，也吵不醒一个心里装着洱海的人。

人出门在外，睡眠反而容易踏实。去年我在婺源住过一家老宅改的客栈，夜里隔壁打呼噜，天井里有猫叫，可我睡得比在家还沉。大概因为白天走得太累了，眼睛装满了山水，脑子就没空再想别的。旅游这件事，说到底是在别处过一种简化了的日子，吃饭走路看风景，剩下的都交给陌生地方去安排。

老陈跟我讲过他在腾冲的事。早上起来去赶集，看当地人卖菌子卖饵丝，他什么也不买，就蹲在旁边看。我说那有什么意思，他说你不懂，看着别人忙忙碌碌，自己闲在旁边，心里特别清静。这话我后来琢磨了很久。我们平常过日子总觉着要干点什么才不算浪费，出门玩反倒愿意承认，闲着也是正经事。

我出门不爱做攻略，到一个地方先随便走。有一回在泉州，拐进一条巷子，看见个老头在门口修竹椅，旁边收音机放南音。我站着听了半天，他也没赶我。后来他递给我一杯茶，说你是北边来的吧。那天下午我就坐在他门口喝茶，哪儿也没去。回来跟朋友说，朋友问泉州有什么好玩的，我说修竹椅的老头挺好。他笑我，可我觉得这比看景点有意思。

有时候旅游是给自己换个节奏。在家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吃饭，都差不多。出门就不一样了，可能在火车上啃面包，也可能下午三点才吃午饭。这种乱，反倒让人松快。老陈说他最怕跟团，走哪儿都有人催。他喜欢到了地方再想今天去哪儿，想不出来就在旅馆躺着。我问他躺着还叫旅游吗，他说怎么不叫，换个地方躺着也是本事。

现在老陈醒了，电钻也停了。他揉揉眼睛问我几点了，我说快四点。他说这一觉睡得沉，梦见他坐在洱海边吃烤饵块。我说明年你还去吗，他说去，换个季节去。说完他站起来把藤椅往屋里搬，说晚上让老伴做两个菜，叫我过去喝一杯，顺便再讲讲他在云南碰见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