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法没有看见那把扫帚

中午的太阳把公园长椅晒得发烫，一个穿橘色工服的清洁工坐下来，从布袋里掏出饭盒。她先没急着吃，而是举起手机对着落叶堆拍了张照，大概是要发到工作群里证明这一段已经扫过。屏幕反光厉害，她用手遮了一下，又拍了一次。饭盒里的米饭还冒着热气，手机先吃上了这顿饭。

她扫的那条路我每天经过。去年秋天开始，路边的垃圾桶换成了智能的，满溢了会自动通知人来清运。听起来省事，可实际上传感器只认桶里的容量，不认桶周围堆着的纸箱和塑料袋。风一吹，垃圾从桶边散开，传感器还是显示“正常”。她得照样一趟趟走，把那些没被算进去的东西扫干净。算法看见的是数据，她看见的是风。

手机里装着好几个打卡软件。定位要准，拍照要带时间水印，有时候还得录一段几秒的视频证明人在现场。她不太会用，经常按错，上个月因为一张照片没拍清楚被扣了钱。后来她学会了先把手机举高，等屏幕上出现绿框再按。这套动作她练了很久，比扫一条路还费劲。技术本来是给人用的，到了一些人手里，就成了另一把扫帚，得先学会怎么握。

公园门口新立了一块电子屏，滚动显示空气质量、噪音分贝、今日入园人数。数字每几秒跳一下，看着挺精确。可清洁工知道，那块屏后面接的传感器就装在厕所旁边的灯杆上，测的是那一小片地方。整个公园的湿度、温度、人流，跟那个点上的数据差得远。数字被当成了全部，真实的地方被缩小成一个坐标。她不懂什么叫“数据代表性”，只知道屏上显示“空气优”的时候，她正被扬尘呛得咳嗽。

有回下雨，她躲在亭子里，看见一个年轻人对着手机喊“打开路灯”，喊了好几遍没反应。后来才知道那套声控系统只认标准普通话，带口音的命令识别不了。年轻人骂了一句，冒雨走了。她没说话，只是把扫帚往墙角靠了靠。技术做出来的时候，大概没想过有人说话会带口音，有人手指粗按不准触屏，有人在太阳底下看不清屏幕上的小字。这些缝隙里站着的人，往往是最需要被看见的。

傍晚她收工，把手机塞进布袋，拿起扫帚往公园深处走。最后一趟要把主路上的落叶再拢一遍，因为晚上有领导来检查，说是要看“智慧公园”的夜景。灯光会亮起来，喷泉会跟着音乐跳，电子屏上的数字会很好看。她只管扫她的地，扫帚划过路面，发出沙沙的响声。那个声音没有被任何传感器收录，也不会上传到任何平台。但它确实在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