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铁上的泡面与少年们的跑道

节后返程的高铁上，邻座男人撕开泡面盖，热水冲下去，那股味道立刻填满了整节车厢。我靠在窗边，看着窗外掠过的田地和村庄，忽然想起小时候镇上中学的操场。那操场是煤渣铺的，跑起来尘土飞扬，可每年秋天开运动会，全镇的人都会围过去看。泡面的味道让我想起操场边小卖部卖的干脆面，五毛钱一包，捏碎了撒上调料，边吃边看同学跑八百米。

那时候体育课是最不被当回事的科目。数学老师常来借课，说快考试了，体育老师有事。我们就在教室里做卷子，耳朵却听着外面别的班上体育课的哨声。有一回体育老师真的有事，来了一位代课的老头，他让我们绕着操场跑十圈，自己坐在树下打瞌睡。我们跑得东倒西歪，最后几圈干脆走起来，互相扔石子玩。可第二天腿酸得下不了楼，才知道那十圈没白跑。

后来我到县城读高中，操场变成了塑胶跑道。第一次踩上去觉得软软的，像踩在橡皮上。体育课也正规起来，要测百米、立定跳远、引体向上。我引体向上一个都做不了，挂在杠上晃荡，体育老师在下面喊，你倒是用力啊。我用力了，可胳膊就是不听使唤。最后他叹口气，让我去跑八百米。我跑完吐了一地，但从此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。

大学时体育变成了选修，我选了乒乓球。老师是个矮胖的中年人，发球动作特别标准，就是肚子顶得球台咚咚响。他教我们搓球、推挡、拉弧圈，说打球要动脑子，不能光使蛮力。我练了一学期，能跟同学对打几十个回合不落地。有次下课晚了，体育馆要关门，我们几个还在打，管理员把灯一关，我们在黑暗里听着球的声音继续打，居然还能接住。

工作以后运动的时间少了，偶尔去健身房跑跑步，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去年回老家，路过镇上的中学，操场已经铺了塑胶，旁边的老槐树还在。几个少年在跑道上练接力，交接棒时喊得很大声。我站在栏杆外面看了一会儿，想起当年那个打瞌睡的代课老头，想起挂在杠上晃荡的自己。体育这件事，当年觉得是折磨，现在想起来全是活生生的日子。

高铁到站了，泡面味渐渐散去。我拎着箱子往外走，看见站台上有几个穿运动服的学生，背着书包，大概是刚参加完什么比赛回来。他们边走边比划着动作，一个说刚才那个球应该扣杀，另一个说你懂什么，防守才是关键。我听着笑了，脚步也轻快起来。体育就是这样，不管在煤渣地上还是塑胶跑道上，不管在泡面味的车厢里还是空荡荡的体育馆，它总能把人拉回到身体本身，让你知道自己还活着，还能跑，还能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