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砸在外卖箱上，又顺着箱盖滑下去，在电动车后座积成一小片水。骑手把车停在便利店门口，摘下头盔，头发湿了一半。他进店买烟，顺手把箱盖掀开透透气。箱子里只剩一份用塑料袋裹紧的餐，塑料袋上印着一行小字：某体育用品公司周年庆。雨水顺着箱沿滴下来，砸在那行字上，慢慢晕开。

体育这个词，最早让他想起的其实是操场。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出味儿，跑八百米时喉咙发紧，体育老师在旁边掐表，喊“最后一圈”。那时候他不明白，为什么人非要跑。后来他送外卖，一天爬几十层楼，等红灯时看见路边有人打羽毛球，球卡在树杈上，两个人拿拍子够，够不着，就笑。他才觉得，体育大概就是把身体用起来，用着用着，人就松快些。

城市里能运动的地方不多。小区楼下有一片空地，早晨六点有人打太极，动作慢得像在水里划。晚上换成跳广场舞的，音响放得很大，旁边篮球场上的年轻人只能把球砸得更响。两拨人各占一半，谁也不让谁。有一次一个小孩在中间拍皮球，两边都停了，看他拍。拍了十几下，球滚到草丛里，小孩跑过去捡，回来时两边又各动各的。

体育课在学校里常被占。数学老师夹着卷子进来说，这节课讲题。底下有人叹气，有人偷偷把跳绳塞回抽屉。但也有人放学不回家，在操场边上的单杠那儿吊着，吊到手臂发酸才跳下来。单杠是旧的，漆掉了一半，手心蹭上去有铁锈味。他们不比赛，就一个一个轮着吊，看谁撑得久。撑得最久的那个，第二天写字手抖。

送外卖久了，膝盖先不行。骑手去药店买膏药，药剂师问他是不是打球伤的。他说不是，是爬楼爬的。药剂师说那也得歇。他没歇，但开始晚上去河边走路。河边有人跑步，有人遛狗，有人骑那种很小的自行车，轮子只有巴掌大。他走两圈，膝盖还是疼，但风吹着比闷在屋里好。走完坐在台阶上，看别人跑，看别人骑，看别人把飞盘扔出去又接住。

有一年夏天，他送一单到体育馆。里面在办业余羽毛球赛，看台上没几个人，但场上的喊声很响。他站在门口等顾客出来取餐，听见球拍击中球的声音，脆的，像掰断一根干树枝。顾客出来拿了餐，问他看什么。他说没什么，就是听听。顾客说，进来打啊。他说不会。顾客说，不会就学。他笑了一下，骑车走了。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，把外卖箱擦干净，雨水早就干了，那行周年庆的小字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