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铁上的泡面味混着暖气，闷得人发昏。邻座小孩踢着前排椅背，他母亲塞给他一个巴掌大的皮球，他在小桌板上拍了两下，球滚到过道里。我弯腰去捡，指尖碰到球面那层薄薄的橡胶纹路，忽然想起小时候水泥台子上的乒乓球，想起球拍磕在台角的那一声脆响。体育这件事，最初大概就是这样从手边滚过来的。

村小的操场是泥地，雨后踩上去会陷鞋跟。体育老师姓陈，总穿一双回力鞋，鞋帮刷得发白。他教我们立定跳远，先摆臂，再屈膝，最后蹬出去。我摔过很多次，膝盖上的痂还没好全又添新伤。可有一回，落地时脚后跟稳稳钉在松软的土里，整个人像被地面托住了。那种身体忽然听话的感觉，比考了双百分还实在。体育课没有课本，所有道理都在跑和跳里面。

后来进城读书，头一回见塑胶跑道，红得晃眼。跑八百米，前四百米还能跟住，过了弯道肺就开始烧。旁边的女生一个个超过去，马尾辫甩来甩去。我想停，脚却没停。最后一百米，耳朵里只剩自己的喘气声，跑道在眼前模糊成一条红带子。冲过终点线时，直接跪在草地上，草叶扎着脸，嘴里全是铁锈味。那天我明白了一件事，身体到极限的时候，意志才刚醒过来。

工作以后坐办公室，肩颈硬得像块木板。有阵子跟同事打羽毛球，每周三晚上，球馆里全是鞋底摩擦地板的吱吱声。杀球下网，捡球，再发。汗顺着下巴滴到拍柄上，滑得握不住。一个小时后去冲澡，热水浇在后背上，那些僵住的肌肉一寸一寸松开。体育在这时候变成了一种修补，把白天坐弯的脊梁重新拉直。

小区楼下有片空地，几个老头每天傍晚打太极。动作慢得像水底的草。我起初觉得没意思，跑起来才叫锻炼。直到有次跟着比划了十分钟，云手、单鞭，重心在两腿间缓缓移过去又移回来。收势的时候，掌心微微发热，呼吸比平时深了一截。原来体育不全是较劲，也有松下来的时候，把散掉的气一点点收拢。

高铁过隧道，耳朵嗡了一下。小孩的皮球不知什么时候又滚到脚边，我捡起来递过去。他一把抱住，咧嘴笑。窗外田埂上有几个少年在追一只足球，跑得尘土飞扬。车太快，只看见几道影子晃过去。体育大概就是这样，不管在泥地、跑道、球馆还是田埂上，身体动起来的那一刻，人就扎扎实实地落在地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