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掀起来时，我正站在楼顶收衣服

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掀起来时，我正站在楼顶收衣服。那块白布鼓成一个大包，边角啪啪地拍着空气，像要挣脱铁夹子飞走。我伸手去够，风又把它翻了个面，湿气扑在脸上。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吃饭，声音被风削去一半。我忽然想到，这股风要是能存下来就好了，存进某个罐子里，等没风的日子再放出来吹吹。当然这只是瞎想，风存不住，但电可以。

电这东西，最早也就是个新鲜玩意儿。富兰克林放风筝那会儿，大概也没想过两百年后的人会拿它干这么多事。我小时候家里停电，点蜡烛写作业，蜡油滴在作业本上，第二天被老师罚站。现在楼顶的配电箱嗡嗡响着，手机插在充电宝上，充电宝插在墙上，墙上那根线连着几百公里外的水电站。电把时间和空间都揉碎了，揉成一股看不见的流，从山里淌到城里，从白天淌到夜里。

床单终于被我拽下来，团成一团抱在怀里。楼顶角落有台空调外机，铁壳子锈了一圈，还在转。这东西的原理说起来也简单，氟利昂在管子里变来变去，吸热放热，屋里就凉快了。可简单的东西一旦量产，就复杂了。铜管怎么弯，压缩机怎么减震，外壳怎么防锈，全是工厂里一点点磨出来的。我认识一个修空调的师傅，他说现在的机器比十年前轻了八斤，制冷剂也换了，不伤臭氧层。八斤，听着不多，可全国几亿台空调加起来，就是一座山的重量。

下楼的时候碰见邻居老周，他正拿手机对着楼道口的水表拍照。他说现在不用抄表员了，拍张照传上去，系统自动读数。老周不会用拼音，手写又慢，就拍照。我说这不难，他说是不难，可心里空落落的。以前抄表员一个月来一回，进门喝口水，聊两句天气，现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。科技把事办快了，也把人的那点闲工夫挤没了。

晚上我把床单铺在床上，发现边角有点起毛。这床单用了三年，洗了无数次，洗衣机转它，烘干机吹它，它也没散架。我查过洗衣机的构造，电机带着内桶转，平衡块压着震动，电脑板控制进水和排水。拆开看就是一排排电线和一个塑料轮子，可就是这些东西，把我妈当年搓衣板上的活全接过去了。她那时候冬天手裂口子，抹蛤蜊油，现在我的手好好的，因为不用搓了。

我躺在床上刷手机，屏幕光映在天花板上。推送里说有个新出的芯片，指甲盖大小，里面塞了几百亿个晶体管。几百亿，我数不过来。我连楼顶那根晾衣绳上有几个夹子都没数清，大概是十二个，也许十四个。手指划过去，视频一个接一个，算法比我自己还清楚我爱看什么。我关了屏幕，屋里全黑，空调外机还在窗外嗡嗡地转。风又起来了，吹得窗户缝里发出细细的哨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