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阳台上的香肠与远方车站

腊月里，我家阳台挂满了香肠。红白相间的肉馅挤在肠衣里，被冬日的风慢慢收干水分。母亲每天都要去翻动它们，像照看一群贪睡的孩子。我站在旁边，闻着花椒和盐混合的气味，忽然想起去年在湘西一个小镇上，也见过类似的场景。那家客栈的老板娘把香肠挂在屋檐下，底下停着一辆旧自行车。我当时只是路过，却记住了那个画面。

那趟旅行其实很随意。我买了一张去怀化的火车票，没做任何攻略。车厢里有人吃泡面，有人打牌，我靠着窗户看山从灰色变成绿色。到站后随便找了家旅馆住下，老板问我是不是来摄影的。我说不是，就是走走。他笑了笑，说那你去老街转转。老街不长，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。我走到尽头，看见一条河，河边有人在洗菜。

洗菜的是个老太太，动作很慢。她把青菜叶子一片片掰开，在水里晃两下，再码在竹篮里。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她抬头问我从哪里来。我说了城市的名字，她点点头，说没去过。然后她指着对岸说，那边有个碾坊，以前水大的时候能转。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，只看到几棵柳树和一堆石头。碾坊早就塌了，只剩下半截土墙。

那天下午我沿着河走了很远。路过一片橘园，橘子还挂在树上，没人摘。园子边上有个棚子，里面堆着柴火和几个陶罐。我坐下来歇脚，听见远处有锣鼓声。顺着声音找过去，是一个小庙在办庙会。人不多，几个老人在烧纸，一个中年男人在敲鼓。我站在外围看，没人招呼我，也没人赶我。那种自在的感觉，比任何景点都舒服。

晚上回到旅馆，老板在院子里烤火。他叫我坐下，递给我一杯茶。我们聊起白天的见闻，他说那个庙每年都办，来的都是熟人。我问有没有游客来，他说很少。然后他指着火堆说，其实旅游就是换个地方过日子。你在这里住三天，和我去你们城里住三天，是一样的。我笑了笑，没说话。火苗跳着，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
第二天我坐班车去了另一个镇子。车上人很多，有背背篓的，有提鸡笼的。我旁边坐了个小姑娘，她问我是不是老师。我说不是，她就笑了，露出缺了的门牙。下车时她塞给我一个橘子，说是自家树上摘的。我剥开吃，很酸。后来我再也没去过那个地方，但每到腊月看见香肠，就会想起那个阳台，想起那些没摘的橘子，和那个问我是不是老师的小姑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