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生儿科窗外那个爷爷

老周把脸贴在玻璃上，鼻尖压出一小片白雾。里面一排小床，第三个是他的孙子。护士说今天能多看五分钟，他就数着秒看。看完了，退到走廊长椅上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消消乐。蓝色方块炸开的时候，他嘴角跟着咧了一下。

老周以前不玩游戏。孙子住进新生儿科那天，他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，手机电量从八十掉到零。后来护士教他下了一个消消乐，说打发时间。他消到第三百关的时候，孙子从保温箱挪到了普通小床。他也没觉得是游戏帮了忙，但手机一掏出来，那几分钟里走廊的灯好像没那么白了。人总得找个地方把眼睛搁一会儿，搁在哪儿都行。

隔壁床的家属在刷短视频。一个接一个，手指往上划，声音外放。老周起初嫌吵，后来发现那人看的是钓鱼视频，鱼竿弯下去，鱼线绷直，哗啦一声出水。他就也跟着看。两个人谁也不认识谁，但屏幕里鱼一甩尾巴，他们同时“嚯”了一声。这声“嚯”在新生儿科走廊里很轻，像什么东西暂时漏了气。

娱乐这东西，平时觉得可有可无。真到了医院这种地方，它就成了走廊里的折叠椅。你坐上去，身体还是酸的，心还是悬的，但至少腿能弯一弯。老周年轻时在厂里打牌，输赢几毛钱，图的是午休那半小时不用想零件图纸。现在他消消乐，图的是等医生谈话那半小时不用想最坏的结果。形式变了，底子没变。

有个晚上，孙子情况不太好，医生让老周儿子签了字。老周坐在楼梯间，没开灯。手机屏幕亮着，消消乐停在某一关，他半天没动。后来他点了一下，方块落下来，连成一片，叮叮当当响。他忽然觉得这声音太吵，关了。可过了两分钟又打开，把声音关掉，继续消。他说不清为什么，但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，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就松了那么一丝。

孙子出院那天，老周把消消乐删了。删之前他看了一眼，一共过了四百多关。他没截图，也没跟人提过这游戏。但后来他在家带孙子，孩子哭得哄不住的时候，他偶尔会想起走廊里那个钓鱼视频，鱼出水那一下。他打开电视，随便放个什么，声音开小，抱着孙子在屋里走。电视里的人在笑，他也跟着晃。窗外的天黑下来，屋里那点光就够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