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点刚过，广场上的人群像被松开的一把豆子，向四面八方滚去。有人裹紧外套找地铁口，有人举着手机拍最后一张合影。我站在路边等车，看见停车场里那些静止的机器忽然活了过来，车灯一盏接一盏亮起，排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。跨年夜的热闹散得很快，真正陪人回家的，是那些铁皮壳子。

我坐进出租车后座，司机正拧开保温杯喝水。他说每年这时候都出车，从晚上十点跑到凌晨三点。路上他指给我看，前面那辆两厢车后窗贴了张褪色的春联，旁边一辆SUV车顶还绑着没拆的圣诞鹿角。这些车各有各的来路，有的刚送完喝醉的年轻人，有的正要赶去火车站接人。发动机的声音混在一起，像一群沉默的牲口在喘气。

车拐上高架，速度提起来。轮胎碾过伸缩缝的接缝，发出规律的嗒嗒声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坐父亲的车，那时候是辆化油器的老捷达，冬天要拉风门才能打着火。父亲总在热车的时候擦挡风玻璃，其实玻璃不脏，他就是找点事做。现在汽车启动不用等了，点火就走，可很多人还是习惯在原地坐一会儿。那几分钟里，车门一关，外面的世界就隔了一层。

司机换了条路，说前面有事故。我们绕到河边，路灯把梧桐枝影投在引擎盖上，一晃一晃的。他说自己开过五年货车，跑长途时最怕冬天，水箱冻住就得拿喷灯烤。现在这辆电车不用水箱了，但他还是会在仪表盘上放瓶水，说是老习惯改不掉。汽车变了，开车的人还是那些人，会累，会饿，会在等红灯的时候揉眼睛。

经过一个加油站，亮着白光的顶棚下停着三辆车。一辆在加油，一辆在自助洗车，还有一辆靠边停着，司机站在旁边抽烟。加油站像公路上的驿站，谁都能来歇一脚。我想起去年这时候，也是跨年夜，我坐朋友的车去海边，回来时油表灯亮了，找了三个加油站才加上。那晚我们没赶上零点倒数，却在加油站听广播里传出的钟声。汽车没油了跑不动，人没油了也一样。

到小区门口，我付钱下车。出租车没马上走，司机在车里翻找什么，大概是下一单的地址。我回头看，路上还有不少车在跑，红色的尾灯连成断断续续的线。它们要去哪里我不知道，但每辆车里都坐着一个人，或者几个人，正从一个地方赶往另一个地方。跨年只是一夜的事，汽车要跑的路还长。